踏过鎏金门槛的那一刻,李长生松开了虚握的右手,任由指缝间的几丝血迹蹭在粗糙的衣摆上。
金玉坊外堂大厅亮得有些刺眼。穹顶嵌着成百上千颗夜明珠,光线落在地面打磨得没有一丝拼接缝隙的灵墨石上,晃得殷小鱼赶紧低下头。这里没有底层暗巷的霉味和血腥气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昂贵的安神香。
他们四个人站在这里,就像掉进上等丝绸里的一团烂泥。
大厅右侧是常规鉴定通道,队伍排得很长。等待的散修衣着光鲜,却个个低眉顺眼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几个穿着水云缎的商贾原本正在低声谈笑,余光扫到这走来的四人,交谈声戛然而止。
“哪来的劣质药渣味?”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用宽大的流云袖掩住鼻子,满脸嫌恶地向后退了两步。
周围的鉴定师和宾客像避瘟神一样散开一个圈。高台上的主事连眼皮都没抬,继续翻看着账册。
与此同时,外堂穹顶交织的高压法阵探针,无声地落在这群格格不入的底层人身上。那是一种皮肤表面被细小铁刷刮擦的隐痛。李长生感觉肩头猛地一沉,仿佛骨骼上被压了一块巨石。这是大厅“禁绝武力”的规则压制,随时锁定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低阶修士。
王富贵习惯性地想弓着腰凑上前套个近乎,旁边两名侍女却冷冷转过脸,留给他一个毫不掩饰的鄙夷侧影。
身后的殷小鱼两腿打颤,连滚带爬地缩到了苏清颜的影子里。
李长生没有去排那条冗长的队伍,也没有理会周围的躲闪。
他顶着阵法的沉重威压,径直越过隔离红线,走向正中央那座只为顶阶灵宝开放的玄铁高台。
“站住!瞎了眼了?”负责维持秩序的护卫厉声呵斥,腰刀瞬间出鞘半寸,横在台阶前。
李长生没有看那柄刀,也没有停顿。
他抬起沾满毒泥的右手,大拇指压在食指指腹上,轻轻一弹。
一枚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小碎屑,被他随意地弹向高台中央那面用于测定灵气纯度的水银鉴心镜。
那是极限压缩的纯净本源碎片。
碎屑落入水银镜面的瞬间,连一丝肉眼可见的涟漪都没有泛起。
大厅里安静了两息。几个看戏的鉴定师正准备嗤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。
下一秒,尖锐的异响骤然撕裂了安神香熏陶出的宁静。
“嗞——咔咔咔!”
水银鉴心镜内部的精密齿轮像是被一根铁棍强行别住,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崩裂声。原本平静的银色水波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翻滚,一抹没有任何杂质的光晕从镜面深处透了出来。
紧接着,外堂穹顶悬挂的十七面阵列灵盾同时爆发出急促的高频乱鸣。那是监控探针捕捉到超维气机的报警。
暗卡深处。
裘铁衣原本靠在太师椅上翻弄着账本,左眼那颗异化鉴定义眼猛地一阵剧烈跳动。机械眼球剧烈摩擦着眼眶内的血肉,发出一阵细碎的咔哒声。
他猛地站起身,推开暗门。
高台上散发出的气机极度微弱,但在他那颗植入高阶寻灵代码的义眼里,却像是在黑夜中点燃的火炬。没有一丝香火污染,没有一丝因果业障的杂质。
裘铁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按照商盟铁律,这种级别的异动必须立刻捏碎传音玉简,通报内堂。但他的手掌在腰间的通讯符上停顿了一瞬。他看清了台下那是个衣衫褴褛、浑身散发着死气和下水道臭味的散修。
一个没有靠山的肥羊,带着这等重宝。
裘铁衣眼底爆开一抹猩红的血丝。他大拇指狠狠按下腰间的管事玉牌,直接切断了外堂通往内堂的监控通道链路。
穹顶上刺耳的报警声戛然而止。连同那些闪烁的光芒也被强行掐灭,恢复成死寂的灰白。
“查验异端违禁品!闲杂人等退避!”
裘铁衣大喝一声,带着七八名身穿暗金甲胄的护卫冲出暗门,长戟交叉,瞬间将中央高台死死封锁。
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殷小鱼听到那声大喝,膝盖一软,彻底瘫坐在冷硬的地面上。
那些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商贾和鉴定师,看到裘铁衣动用管事特权强行压下监控,纷纷脸色一变。但没有人站出来质疑他的滥用职权,而是像一群受惊的麻雀,迅速且默契地退到大厅边缘。他们低着头,用一种明哲保身的冷漠注视着这一切。
大厅中附庸阶层的冷眼,与护卫兵刃的寒光交织,形成了一种极度压抑的静谧。
王富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他太清楚黑市里的这套流程了,断了监控,这就是要明着黑吃黑。
裘铁衣迈着方步走上高台,目光贪婪地盯在鉴心镜上,嘴角扯出一个假笑:“外堂规矩,夹带未登记的高危异端物品,一律查收。几位,跟我走一趟暗室交代清楚吧。”
他一挥手,三把铭刻着沉重阵纹的长戟“铛”地一声,狠狠压在李长生的肩头。
巨大的力道让李长生原本就濒临崩溃的脏腑一阵翻江倒海,嘴角溢出一点黑血。
旁边的苏清颜呼吸骤停。
粗布包裹的剑鞘下,无瑕剑骨发出一声沉闷的铮鸣。她的肩膀微微下沉,右手拇指已经扣在了剑格上。哪怕外堂的禁武大阵正死死压在头顶,她指尖逼出的剑气依然划破了掌心的血肉,一串血珠顺着剑鞘滴落在地。
她要拔剑。哪怕引来高维雷罚,她也无法看着这群底层恶犬把兵刃架在李长生的脖子上。
就在剑刃即将顶开粗布的刹那。
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按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极大,将她掌心刚溢出的剑意硬生生按碎。
李长生转过头。在几把长戟的交叉压迫下,他背脊微微佝偻,脸色惨白,但那只独眼却投射出一个毫无温度的警告眼神。
“退回去。”
冷硬如铁的传音在苏清颜脑海中响起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蛰伏,待命。”
苏清颜牙关紧咬,下唇咬出一排泛白的深印。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,最终在这不容置疑的逼视下,一寸一寸松开了手指。硬生生将那股要撕裂一切的杀意咽回了经脉,咽下这足以将她逼疯的憋屈。
裘铁衣看着这一幕,以为这群散修彻底屈服了,不屑地嗤笑了一声。他取出一个玉盒,用灵力将鉴心镜上的碎片强行刮入盒中,死死扣进自己的袖口。
“还有不服气的?”裘铁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。
王富贵咽了口唾沫,强撑着市侩的笑脸凑上前:“裘管事,咱们可是交足了验资进来的,商盟的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?”裘铁衣用带着铁指套的手指点了点高台的扶手,发出清脆的回响,语气里透着冠冕堂皇的傲慢,“我在这站着,就是外堂的规矩。”
他一挥手,两名护卫直接架起李长生的胳膊,粗暴地将他拖向走廊深处。
那是一间专门处理未登记散修的审讯暗室。
李长生没有挣扎。他任由自己的双臂被扭到身后,像个真正的孱弱散修一样被推进了昏暗的门框内。失去兵刃,失去同伴,孤身陷入这绝杀的牢笼。这头被贪婪蒙蔽双眼的恶犬,根本不知道自己亲手把什么东西迎进了隔离室。
轰。
审讯室厚重的隔绝灵门轰然落下,彻底切断了外堂所有的光线与规则庇护。
